时值《巴黎协定》签署10周年,2025年9月24日,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公布。本轮NDC目标锁定全经济范围的温室气体减排,中国力争到2035年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至少下降7%至10%。早在2025年7月,中欧曾发表联合声明,将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第30次缔约方大会(COP30)前提交2035年国家自主贡献目标,COP30将对收集的所有NDC目标进行整合、评估,判断是否符合《巴黎协定》设定的气温升幅控制目标。全球气温增幅控制迫在眉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2024年排放差距报告》显示:全球气温已比工业革命前高出1.3℃,当前的行动和政策将导致21世纪内全球气温上升2.6℃至3.1℃。中国气象局于2025年6月发布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5》显示,气候系统变暖趋势仍在持续,2024年我国气候风险指数为1961年以来最高,年平均气温、沿海海平面、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消融损失量等监测指标均创下新高。气候风险将严重影响人类福祉,特别是。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于2022年发布的社会责任投资报告指出,气候变暖对缺乏风险认知和风险管理工具的脆弱人群的冲击尤为显著,将使他们遭受经济损失,严重影响劳动效率与就业岗位,面临物理和转型风险。
增强气候韧性仍是应对气候变化风险的核心挑战。《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变化第四次国家信息通报》指出,我国2021年至2060年减缓行动的总资金需求规模将达约260万亿元,年均约6.5万亿元,适应资金年均需求约为1.6万亿元。世界银行《中国国别气候与发展报告》中称,中国每年的气候适应项目资金需求为2500亿美元,年均资金缺口为1270亿美元,气候适应政策严重依赖于政府监管手段和公共财政,私营部门主导适应工作缺乏激励。
为体现中国在全球气候治理行动中的积极参与,为全球气候适应投融资的政策制定和实践推进贡献中国智慧与经验,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于2025年9月26日召开“COP30气候适应与韧性投融资圆桌讨论会”,与来自政策制定方、国内金融机构、国际开发性金融机构以及国际组织的多位专家共同探讨如何通过突破性行动,动员更多社会资本参与气候适应与韧性投融资,将巨大的资金需求转化为可持续的投资机会。
2022年5月,《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提出三大领域七个气候适应的重点任务,即在自然生态领域,重点关注水资源管理、陆地生态与海洋等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在经济社会发展领域,关注农业与粮食安全、健康与公共卫生、基础设施与重大工程,和城市与人居环境等方面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在气候变化预警和风险管理领域,强调运用技术提高预测精准度和时效性,加强气候风险评估,强化综合防灾减灾。在三大领域之外,《适应气候变化战略》重点总结了5个区域和特殊功能区,包括城市化地区、农产品主产区、生态安全屏障、海岸带地区和矿产资源富集区,以及青藏高原、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等特殊地区。《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作为指引气候适应行动的纲领性文件,对战略实施提出完善财政金融支持政策、推动绿色金融市场创新、构建气候投融资保障体系等具体要求,以最大程度激发各类主体的活力和创造力。
政策引领的成效显著,在顶层设计和标准体系建设方面,2025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以《绿色低碳转型产业指导目录(2024年版)》《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为基础形成了《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实现了绿色金融产品的一致标准。此外,转型金融、生物多样性金融及蓝色金融等涉及气候适应的标准也在制定。通过标准体系,可将国家战略细化为一个个可投项目,便于指引金融机构与投资者支持气候适应领域。
在金融产品创新方面,我国已形成以绿色贷款和绿色债券为主体,绿色保险、绿色信托、绿色基金等各类产品蓬勃发展的新局面。截至2025年一季度末,绿色贷款余额达40.6万亿元。截至2024年底,绿色债券余额合计2.2万亿元(“投向绿”债券超过6万亿元);绿色保险保费收入达3331亿元,赔款支出2014亿元;国内存续的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公募基金总数为669只,合计总规模已超过8000亿元。气候投融资试点项目库入库和储备项目达5400多个,涉及总投资超过3万亿元,累计授信总额超过5000亿元。
在地方实践方面,截至2025年2月,30个省(区、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印发实施本地区适应气候变化行动方案,明确各地区适应气候变化的主要目标和重点行动举措;39个试点城市探索开展深化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工作,推动城市韧性发展。中国人民银行牵头建立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并配合生态环境部等部门推动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试点以及气候投融资试点建设,通过“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和“自下而上”的地方探索,并驾齐驱地探索有效、具有地方特色的气候适应方式。
社会资本具有灵活性和创新性,能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和新兴机遇。在气候适应与韧性项目中,社会资本可以带来多元化的投资理念和先进的管理经验。例如在一些可再生能源项目、绿色建筑项目以及生态修复项目中,社会资本能够凭借其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引入前沿技术和高效运营模式,提升项目的质量和效益。社会资本参与气候适应投融资也有助于分散风险,气候适应与韧性项目往往投资周期长、风险因素复杂,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可以共同承担项目风险,提高项目的可行性和稳定性。社会资本的参与还能促进市场竞争,激发市场活力,推动相关产业的技术创新和成本降低。因此,社会资本参与气候适应与韧性投融资的意义重大,面对巨大的气候投融资缺口,仅靠公共部门资金难以弥合,社会资本的广泛参与是应对气候变化挑战的必要支柱。
然而,当前社会资本参与气候投融资市场的积极性仍然较低,气候政策倡议组织(Climate Policy Initiative,CPI)《2024年全球气候投融资报告》显示,2018年至2022年间,我国超过90%的气候适应资金来自国内公共部门,主要为开发性、政策性金融机构提供的贷款。CPI估计我国2023年度气候投融资总规模为6590亿美元,其中99%资金来自本国。在这些国内气候资金中,气候适应项目的投融资也基本来自公共部门。
首先,社会资本的低参与度源于公众、资产所有者和资产管理者对气候投融资缺乏足够认知。除了国家战略外,《气候投融资项目分类指南》也把气候适应项目分成了两个重点部分:重点领域气候变化适应能力提升;适应基础能力及基础设施建设。2025版《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中已明确涵盖气候适应项目,包括水资源高效利用、种质资源保护、绿色农业生产、农作物种植保护地、保护区建设运营、生态保护修复、绿色建筑、海绵城市等,供国内外投资者参考使用。这些标准为投资者开展气候适应投资提供了相对明确的细化指南,但一方面,目前仍有相当多的投资者对于相关标准与目录的了解不足;另一方面,现有目录收录的多为较成熟的技术(此类技术已基本可实现商业化),与私募股权行业的特征有一定的不适配性,目录中收录的技术相对成熟,无法反映目前还在发展和探索的技术,但是私募股权主要是投资这些技术。实际上,即便是主要投资于早期技术的私募股权投资者,近几年在绿色和可持续领域也以技术和商业模式较成熟的大型项目为主,成长期和成熟期投资增多,投向绿色科技早期项目和创新型科技项目的意愿较弱,存在一定的资金错配。因此,收录技术和项目的局限性导致现有分类目录难以指导针对早期绿色技术的投资活动。
其次,气候适应项目建设周期长、前期投资大、回报收益低,且通常具有较强的公共产品属性,若缺乏支持政策或激励约束机制,则对于追求短期快速回报的社会资本的吸引力较低。我国的气候投融资规模逐年稳步增长,但投向气候减缓领域的资金显著多于投向气候适应领域的资金。相较于气候适应项目,气候减缓项目的收益可观得多,因此更易得到社会资本的青睐,尤其是在新能源等项目上,如前文CPI估算的我国2023年气候减缓投融资中,57.6%的资金来自私营部门,而气候适应无论是总体投融资规模还是私营部门资金占比,都远远低于气候减缓项目。然而,随着气候变化的加剧,气候适应的紧迫性日益凸显,如提升农业、水资源、防灾减灾救灾等领域的适应能力亟须大量资金支持,这种结构性失衡不利于气候适应性与韧性建设的全面推进。另外,从我国目前气候适应投资的区域分布上看,经济发达地区吸引的社会资本较多,而经济欠发达地区由于项目收益预期较低、配套设施不完善等原因,社会资本参与度较低,进一步加剧了区域发展的不平衡。
再次,数据壁垒导致气候风险评估困难,阻碍投资者有效进行投资决策。由于气候物理风险具有特别强的区域和行业属性,评估方法、工具和数据目前仍有缺失,例如长期、可靠的历史数据较少,数据颗粒度可能与测算需求不匹配,企业和金融机构难以通过量化将气候风险转化为财务指标,无法支撑中长期投资决策。
最后,投资者也缺乏识别、管理和评估气候适应投融资项目的能力。对于一些金融机构,尤其是地方法人金融机构,由于缺少实践项目和能力建设,可能无法很好地识别、评估和管理气候适应投融资项目。
一是系统性地完善绿色金融的产品谱系。目前,银行信贷等间接融资工具在绿色金融工具中贡献较大,而股权融资、债券融资等直接融资渠道发展相对滞后,相应的配套支持政策须进一步完善。除了这些传统的金融产品外,还应积极发展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巨灾保险、重点领域的气候风险保险、公共基础设施公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等创新型产品,由于不同类型的气候适应项目的风险收益特征和融资需求不同,标准化金融产品可能不适配,因此亟须开发针对性的创新金融产品。例如,可以投入一些结构化的设计进行风险重组和信用增级,将一些小型适应性项目打包成一个资产池发行资产集合债券或资产支持类证券等。
二是明确气候适应资金的分配优先级。面对巨大的融资缺口,必须将有限的气候适应资金优先分配给需求最迫切、潜在影响最大的领域和项目。评估气候适应资金的实际需求意义重大,明确哪些行业面临风险、面临何种风险以及需要采取哪些适应行动,对于实现投资与需求的精准匹配至关重要。在分配气候适应资金时,首先要区分不同类型的项目。对于难以实现盈利的项目,应该更多地动员财政资金或慈善资金,利用绿色采购等方式进行支持;对于通过一定方式和手段可以实现盈利的项目,就需要各个部门多措并举,努力提升项目的回报率。
三是加强能力建设,提升金融机构、投资者及公众对气候适应投融资以及相关政策的认知,并通过培训、案例研究及技术支持等举措增强投资者识别和管理气候适应投融资项目的能力。特别是对于社会投资者,也需要提高自身评估和管理气候风险的能力,尽早将气候物理风险识别与应对纳入尽职调查、项目评估及管理决策中。
四是发展混合融资,利用公共资金、国际资金或慈善资金作为催化资本,或风险缓冲层承担项目的前期风险,撬动社会资本参与。引导社会资本的关键在于将过去纯公共产品的思维转向具有正外部性的商业产品的思维,精准地识别那些服务可以收费、价值可以变现的气候适应项目,并通过风险分散与缓释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在这一过程中,加强机构投资者、社会组织与社区之间的对话与沟通也至关重要。一方面,部分金融产品在实际落地时无法覆盖并惠及最脆弱群体,但气候变化适应不仅仅是从商业价值和投资收益角度考虑,必须确保它的公平性和包容性;另一方面,金融机构可动员更多资本(包括高净值人群的慈善捐赠),增加气候适应领域的慈善投入。
五是发起气候保险倡议,动员保险公司参与气候适应投融资。保险在气候适应中能发挥关键作用——不仅能通过直保或再保险提供气候适应领域的风险保障和风险分散,还能引导保险公司管理的大量投资资本流入气候适应项目和活动。因此,气候保险倡议有望成为推动气候韧性建设的标志性举措。
六是加强跨部门协作,打破数据壁垒,建设数据共享平台,为更有效的气候风险评估和投资决策提供支持。打破政府部门、金融机构、气象服务机构及环境机构之间的数据壁垒,有助于提升气候风险评估能力;同时,加强协作也将促进气候适应政策实施、项目开发及资源配置的高效协同。
①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 释放潜能:社会责任投资助力乡村振兴[R]. 社会责任投资研究系列, No.CAFI20220624, 2022.
③中央国债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 中国绿色债券白皮书[R]. 2025-05.
④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 2024年绿色保险进展报告[R]. 2025-08-31.必赢国际437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