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资本思维是综合能力的体现,要跳出专业局限,兼顾对内与对外、过去与未来。
当经济下行周期与AI技术的飞速发展相互叠加,财务管理者正站在机遇与挑战交织的十字路口,面临前所未有的行业变革与职业考验。
本期财能书院《致敬财能创变者》系列栏目,特邀伊顿全球投资者关系高级副总裁、财能书院创始会员金岩先生,分享他深耕财务领域多年的职业智慧与实战心得。金岩先生在伊顿深耕25载,不仅见证了伊顿市值从50亿美元稳步增长至1300多亿美元,更参与了数十起并购项目,逐步积累了横跨财务管控、资本运作与全球管理的全方位实战经验。
本次访谈中,金岩先生将结合自身丰富的实战经历,围绕职业选择的底层逻辑、勇气与底气的核心来源、资本思维的构建方法、并购实操的关键要点,以及AI时代与经济下行周期中财务人的成长路径,为财能书院的财务同仁带来深度且可落地的干货分享,助力每一位财务管理者打破自我设限,实现从价值守护到价值创造的职业进阶,真正学会像CEO一样思考与前行。
成艳华:今天特别开心能邀请到金岩大哥走进财能书院《致敬财能创变者》系列栏目!这个栏目已经创办多年,我们邀请了众多优秀企业CFO与财务管理者在这里分享行业洞见与职业智慧。今天准备了几个问题,想和金大哥探讨交流,也希望能给财务同仁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启发。
您从普华永道离职后,成为伊顿中国区最年轻的财务总监,而后远赴总部克利夫兰,升任全球投资者关系高级副总裁,跻身集团核心高管圈层。回望这段历程,不管是当初离开事务所、选择伊顿,还是决定走向全球平台,想必有很多深刻思考。能不能和大家分享,这些关键选择如何成就了今天的您?
金岩:非常感谢艳华的邀请。我关注财能已经有很多年,由衷觉得你做了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
我也常常反思自己的成长轨迹。总结下来,核心是“选择”——个人选择永远离不开时代背景,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2004年我回到中国,从工厂财务总监做起,一步步走到中国区财务总监,一晃已近20年。
首先,选对行业与平台至关重要。五六年前我们就聊过,当时市场上企业众多,但我主动选择了伊顿这样的制造型企业,且在加入WTO后的关键节点回到中国发展。这是我的主动选择,更离不开时代的眷顾。努力的人很多,但比努力更重要的是顺势而为,某种程度上是时代选择了我,也是我契合了时代,更多的是感恩,而非单纯强调个人能力。
第一,拒绝自我设限。很多优秀的财务人容易给自己画“天花板”,觉得达到一定高度就难以突破,但实际上,天花板是可以通过主动尝试打破的。
第二,长远布局,厚积薄发。早在担任中国区、亚太区财务总监、CFO时,我就为后来的全球投资者关系工作做了近18年的准备。比如每个季度,我都会认真听伊顿财报、记笔记,观察分析师提问与管理层回应;连续18年从未缺席公司每年举办的投资日活动,认真钻研战略规划。
第三,机会永远偏爱有准备的人。在我之前,两位同事在投资者关系高级副总裁岗位上已经任职了33年,如果不是他们退休,我也未必有这个机会。但这种为目标日复一日的坚持,正是很多人欠缺的——大家往往急于看到结果,却忽略了复利曲线的规律,唯有多年不懈积累,才能迎来收获。
成艳华:确实,很多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但当下经济环境复杂,各行各业冰火两重天,选择的难度远超从前,这也是很多CFO频繁探讨的痛点。
您之前提到,“勇气比谦虚和韧性更稀缺”,选择与坚持都需要勇气。想请教您,选择背后的勇气本质是什么?面对过程中的挑战与诱惑,又该如何应对?
金岩:去年2月份,我写过一篇题为《勇气: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品质!》的文章,契机是公司200名高管参与的一场培训——对500强CEO的采访显示,“勇气”是他们最希望高管与员工具备的品质。
在我看来,勇气的本质,是对风险充分认知后做出决策的能力。职位越高,需要做的艰难决策越多——简单决策下属完全可以承担,而高管层面的关键抉择,只能亲自扛下,无法授权。
勇气的重要性体现在多个维度:是坚持的勇气,也是适时放弃的勇气;是投资失败后正视沉没成本、将错误转化为成长的勇气;更是财务人敢于向CEO、董事会传递坏消息、说真话的勇气。我们常说,“两国交战,不杀来使”,但传递坏消息的信使仍可能面临风险,而财务人很多时候就是这个“信使”,这需要足够的勇气。
很多财务人有个误区:从基层会计、财务分析一路晋升,习惯了做数据分析与内部咨询,觉得自己“不用做决策”。但走到CFO级别就会发现,每天的核心工作就是做艰难决策。做决策,就可能会犯错,但因害怕担责、畏惧犯错而不敢行动,永远无法变得出色。优秀的CFO,必须具备像CEO一样做决策的能力——就像我们之前聊的,CFO本就是CEO的“副驾驶”。
此外,虽然经济环境充满了变化与不确定性,但我们更要关注“不变的东西”:该提升的专业知识、该培养的战略思维、该积累的商业洞察力,这些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波动,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能否将这些“不变”转化为自身能力,去适配时代变化,才是关键。
成艳华:您提到的“勇气”,也是很多CEO强调的品质。我们最近一直在探讨“CFO与CEO之间差的那一横是什么”,发现很多财务出身的人天生谨慎,做选择容易瞻前顾后。您的分享让我们明白,勇气的背后是底气。
金岩:没错,勇气源于底气,这份底气来自三点:第一是专业知识,这是财务人的立身根基;第二是商业洞察力,要懂行业、懂对手、懂客户需求,愿意走到业务前线,而非只做埋头整理数据的“账房先生”,用数据支撑战略决策;第三是领导力,这需要长期锤炼与积累。
成艳华:聊到CFO的底气,很多CFO朋友都有一个共性困惑——缺乏资本思维与资本逻辑。大部分CFO都是从出纳、会计、财务经理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而非出身投行、基金等机构。想请教您,CFO们该如何培养资本思维,借助资本帮助公司突破业绩增长瓶颈、实现长远发展?
金岩:我强烈建议大家读一读巴菲特过去五六十年里给股东的信。1981年他就提到,很多上市公司CEO不成功,是因为他们的当选源于懂客户、懂生产或能带团队,但坐上CEO、CFO岗位后,衡量标准就变了——核心是支配资本的能力。
这笔资本该投研发、扩厂房,还是做并购、发股利,或是回购股份?这些都是基层岗位无需考虑的问题。对CFO而言,最核心的是思维转变:过去可能是价值发现者,甚至只是价值守护者,但面对资本市场,必须成为价值创造者,这是根本的思维迭代。
1. 摸清投资人诉求。2019年我接手伊顿投资者关系时,公司市盈率是12,而竞争对手平均是15——同样1块钱的利润,对手估值高出25%。为此,我主动对接各类股东,问清估值差异的核心原因:他们担心我们业务中存在波动较大的板块,导致财报发布前无法安心预判增长稳定性。这一步的关键,是把投资人当成客户,精准捕捉其核心需求。
2. 对标竞争对手,实现视角转变。过去做财务,聚焦内部职能部门,而上市公司CFO需花大量时间对接股东、研究对手:他们做对了什么?为什么估值更高?这需要我们“自揭家丑”,将对手的优势通过对标传递给内部,推动各部门优化提升,实现“从外到内”的改进。这种跳出舒适区的视角转变,很多CEO、CFO都没做好。
3. 保持高频阅读与市场追踪。不管是A股、港股还是美股,每天都要关注市场动态,比如阅读《华尔街日报》,提炼市场热点与趋势。这需要极强的阅读、分析与归纳能力,唯有摸清市场规律,才能在资本市场做出正确判断。
4. 筑牢内部根基,避免顾此失彼。兼顾外部市场的前提,是内部有完善的流程、系统与文化——就像打仗的时候,不能“后院起火”。如果内部内功不扎实,盲目拓展外部工作,很容易里外失衡。
而且要记住,无论公司市值大小,资本市场对股东回报的要求始终一致:持续的价值创造。伊顿目前市值1300多亿美金,最高时接近万亿人民币,我接手投资者关系的这7年里,公司股价涨了5倍,但股东见到我,第一句话永远是“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5. 从“后视镜”转向“预测者”。过去做财务,多是事后总结,而面对资本市场,要会讲未来的“宏大叙事”——不仅要讲故事,还要能帮投资人实现“梦想”。这要求对行业发展、公司未来五年走向有精准判断,这种前瞻性视角必须在任职初期就开始培养。
总结来说,资本思维是综合能力的体现,要跳出专业局限,兼顾对内与对外、过去与未来。
中国有3000万会计,但上市公司CFO仅有几千个,资本思维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没有这份能力,在聚光灯下的岗位上只会如坐针毡。资本市场从不会顾及面子,并购消息、季报发布后,股价会直接反馈市场态度,没有扎实内功,很难从容应对。
成艳华:当前国内上市难度加大,A股每年大概只有100家企业上市,虽然这两年很多企业转向去港股上市,但仍有大量企业无法通过IPO破局。尤其是2022年前后上市的企业,如今面临业绩增长瓶颈,于是不少企业试图通过并购寻求突破,甚至有人说“现在是并购的春天”。
您在伊顿25年,参与了八九十笔并购,亲自操盘多起成功案例,能不能分享一些资产端、资金端的实用建议?
金岩:CEO、CFO等上市公司的管理者,其资本配置能力直接决定公司业绩的长期性。资本的用途主要有四类:研发投入、有机增长、股东分红、股份回购,这些都是价值创造的方式,并购只是其中一种。
首先,并购的核心衡量标准是回报率高于资金成本——这和自建厂房、投设备的逻辑一致。比如银行借款成本、股东要求的7%-8%年化回报,如果并购回报率达不到15%以上,本质上就不该做。
美国上市公司统计显示,仅30%的并购称得上是线%的并购失败的核心原因都是“多付钱了”。并购创造的价值,等于标的对你的价值减去支付成本,成本越低、标的价值越高,股东收益就越多,这要求财务人把账算准。
其次,CFO要敢于在并购中“踩刹车”。优质标的往往会引来多家争抢,就像拍卖会举牌,容易因冲动加价。此时CFO的核心职责,是拦住冲动的CEO,敢于说“不”——哪怕前期已投入大量精力。
我曾经操盘一个项目,估值做到了第87个版本,付出了无数个日夜,但最后发现价位超出预期,还是果断放弃。正是这份坚守,让伊顿90%的并购都能成功,从25年前50亿美金市值成长到如今1300多亿美金市值。
再者,数字不会骗人。很多并购被吹得天花乱坠,但最终要看实际结果:承诺的协同效应是否落地?整合方案是否见效?几年后用数据核算,就能知道并购回报率是否达标。如果多笔并购回报率低于资金成本,企业最终会走向困境。
最后,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文化匹配。并购就像结婚,两家企业变成一家人,价值观、发展方向不一致,哪怕战略再契合,也很难实现整合效应。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员工的行为底线。
比如我们当年并购韩国一家企业,我早上7点半到工厂,看到创始人亲自擦玻璃,这个小细节让我判断出双方文化契合——这种对企业的珍视,是整合成功的关键。
并购的学问很深,今天只是提纲挈领分享核心要点,后续有机会可以做更深入的交流。
成艳华:当下AI对各行各业的冲击远超预期,2025年1月国内DeepSeek推出后,更是引发全行业震荡,各大上市公司纷纷接入。而财务行业因标准化、专业化、流程化程度高,受到的冲击尤为突出。想请教您,未来财务职业会面临哪些具体的冲击?财务人该如何拥抱这种变化?
金岩:回顾行业发展,类似的变革早已发生过多次。1994年,ERP推出实现财务电算化,取代手工记账;2005年,共享中心出现;后来RPA、数据湖等技术涌现,每次都引发过行业焦虑。但大家要明白,这些本质上都是工具,工具的核心是为人所用,而非取代人。
举个例子,我儿子今年大二,每个月都会付费使用5个AI模型。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不是用一个就够了吗?他说,每个AI模型都有独特优势,有的推理能力强,有的出报表效率高,还有的擅长文本处理或绘图。也就是说,财务人首先要主动使用AI,熟悉其优势与应用场景。
其次,要分清变革中“变”与“不变”的东西:以客户为中心的理念不会变,高端客户沟通必须亲自完成,AI无法替代;战略思维、商业洞察力不会变——你对行业、企业的深刻理解,是AI无法复制的;做决策的能力、领导力,以及打造团队文化的能力,带有强烈个人特质,AI也根本无法替代。
比如伊顿中国财务团队的文化烙印,很多都是我留下的——这种团队氛围的塑造,AI做不到。再比如微软、亚马逊等公司,很多基础写代码的岗位已被AI替代,但能给AI提出深度问题、引导其产出有价值成果的人,竞争力反而更强。而这种提出深度问题的能力,源于对企业、行业、职业的深刻理解。
所以,财务人面对AI冲击,不要慌张,要认清AI只是迭代工具,咨询公司推出新技术概念,本质是商业需求。我们要守住本心,明确自身定位与目标,主动用AI降本增效。
过去财务经理、分析师引以为豪的结账、Excel操作、PPT制作等技能,AI能做得更好;而讲故事的能力、跨部门协同能力、演讲能力、说服他人的“软技能”,会变得尤为可贵。如果财务人过于内向,只专注基础操作,过去的优势会被AI彻底替代,而提供情绪价值、协同各方的能力,才是未来立足的关键——缺乏这些能力的人,迟早会被淘汰。
成艳华:当前经济处于下行周期,疫情三年让很多企业遭受重创,后续几年则更加艰难。一方面机会减少,选择难度加大;另一方面技术迭代加速,对财务组织与人员的能力模型提出更高要求。想请教您,在当下环境中,如何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财务管理者?
金岩:首先,思维层面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核心是“不要下牌桌”——只要还在行业里,就有机会等到转机。回顾美国百年经济史,1929年大萧条、1973年石油危机、2001年互联网泡沫、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经济运行本就有起有落,困难只是暂时的,不是长期定势。
我们过去经历了改革开放、加入WTO后的30年黄金发展期,那个时期机会遍地,大家对自身内功的要求不高;而现在经济下行,正是有内驱力的CFO和高管“练内功”的好时机。具体有四点建议:
第一,像创始人、CEO一样思考,摒弃“打工心态”。当前行业挑战加剧,单纯的打工思维已无法满足岗位需求,只有站在更高视角,才能应对复杂挑战。
第二,多读书、长见识。我之所以很少慌张,是因为读的书多,知道经济周期是正常现象,很多困境前人都经历过。通过读书跳出当下局限,保持从容与定力。
第三,向有经验的人学习。财能书院聚集了很多穿越过经济周期的资深财务总监,要主动和他们交朋友,借鉴其经验少走弯路。人能走多远,关键看与谁同行——找到能长期陪伴、指导自己的高管教练,能加速成长,他们看过你没看过的风景、经历过你没遇到的危险,能给出最实用的建议。
第四,坚守专业根基,硬技能与软实力兼顾。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专业能力都是财务人的立身之本,同时要注重软实力的提升,二者缺一不可。
成艳华:感谢金大哥的分享,这份从容与通透,值得所有财务人尤其是CFO学习。
财能书院从2019年成立至今,也穿越了疫情周期与后疫情周期,期间遇到的很多困难,让我对您说的“从CFO到CEO的转变”有了更深的体会。最后,想请金大哥借这次回国的机会,给财能书院的CFO们说几句寄语。
金岩:无论我多忙,只要回国,你邀请我必来——因为你做了很多CFO做不到的“正确的事”。段永平常说“做正确的事”,你坚守初心,解决财务人员的痛点,让大家在平台上抱团取暖、共同成长。而你的CFO背景,让你在经济下行期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也是财能书院能走到今天的关键。
第一,要做CEO的“副驾驶”,熟悉企业经营的“每一个按钮”——这需要深入了解业务、行业与竞争对手,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确保企业“平稳落地”;
第二,要学会屏蔽噪音,聚焦价值创造——每天工作再忙,也要分清“忙碌”与“有效忙碌”,反思时间是否花在能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事情上,改变无效工作方式与习惯,才能活得更从容;
第三,要注重团队培养,打造共同愿景,让团队成员“不用扬鞭自奋蹄”,一起成长进步。
成艳华:今天收获满满,再次感谢金大哥!也期待未来您能走进财能书院线下活动,带来更深入的分享。